■ 「公平貿易」係瞎密？
◎  文  謝慧貞（台灣欒樹）

緣起
       去（2007）年1月初在圖書館隨手翻閱《大自然》雜誌，看到一篇報導，標題下著引人目光的「販售希望的小店」（李宜娟，2007a）。從此在心裡留下對「公平貿易」深深的印象，也認識到台北有一家專賣公平貿易商品的小店Earth Tree，立志一定要找一天晃蕩到台北時，到這家店見識一下。終於，12月初因緣具足來到Earth Tree，原本想藉著個人遊樂之便，順便訪問一下店員，為這次寫稿的內容加點料。不料，到了門口，卻進不去，因為是假日的緣故，人很多，而店真的很小。於是放棄訪談，改以文獻探討的方法來寫這篇主題探討。

       搜尋文獻資料的歷程彷彿洗三溫暖，感受兩極。在搜尋英文文獻的過程中，歷經雪球愈滾越大的危險，不論是學術性論文或一般雜誌報導皆相當豐富而且新穎，若稍不自制，這篇短文可能類碩士論文而落落長，更嚴重的是會造成無法如期交稿。相反的而且挫折的是，利用「中華民國期刊論文索引」搜尋和倫理消費有關的公平交易或公平貿易相關文獻，結果寥寥無幾，這表示台灣各界仍舊欠缺對此議題的關注。不過，網路或部落格卻帶來希望，令人開心的是，在搜尋中文的網路資源時，看到這個議題最近受到不少關注，而且除了Earth Tree之外，台灣還有其他的地方也開始實際運作公平貿易了。

       雖然早在2005年1月，邱花妹早有撰文「倫理消費：用消費力展現你的價值觀？」試圖推展這個「愛地球」的消費觀念，這兩年來，卻仍是非常小眾的觀念。2007年台灣的報導，年初有《大自然》，年末有《商業周刊》（12月17日－23日，1047期），加上網路部落格的加持，公平貿易和倫理消費的意識一定會在台灣受到更多的關注，甚至可能流行開來。然而，從目前台灣少數的報導中，大多讚揚公平貿易的美好良善，缺乏深入研究了解公平貿易的機制，我們或許無法幫助開發中國家的弱勢生產者脫離貧窮，反而是延續這些地區的貧困。本文將簡要說明公平貿易運動的沿革發展以及歐美學者對此研究所帶給我們的提醒。

公平貿易
       「公平貿易」譯自英文 “fair trade”，國內也有人譯作「公平交易」。為求用字一致，本文將採用「公平貿易」。簡單來說，公平貿易的精神就如邱花妹所說的：「消費者多付一點點錢，以保障價格購買第三世界生產者的產品，消費者不是花錢養肥中間商及跨國大企業，而是讓錢直接進入第三世界生產者的口袋。」另外更完整的定義，李宜娟（2007b）簡扼說明公平貿易「是一種追求對等夥伴關係的貿易型態。買方透過支付合理的價格、預付部分訂金、協助產品開發與技術輔導並且持續穩定的長期合作……等方式，來促進對弱勢生產者的支援，提供在地發展的基金，以提升當地醫療、教育水準。另一方面，鼓勵生產團體使用當地盛產易取得的原料、活用傳統技術，減少工業化生產對環境資源造成的耗損、污染……」（頁73）。這樣的貿易方式大多在較為富裕的西方國家，例如：英國、瑞士或美國，可見其成長以及普遍性。美國人類學學者Sarah Lyon（2006）在他的文章中提到荷蘭在1988年成為世界上首先開創公平貿易標章（Max Havelaar）的國家（頁452）。

       公平貿易市場的發展沿革，依據Nicholls & Opal（2005）的著作，總括有四波浪潮（頁19-20）。首先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西方國家形成公平貿易的概念。因為西歐國家為了援助東歐國家恢復經濟而開始進口一些東歐的手工藝品。同時，美國也為戰後的波多黎各的刺繡品開發市場。第二波，則是有賴於一些西歐國家的另類貿易組織（Alternative Trading Organizations），例如：英國或德國，他們企求提供給生產者一個將商品銷售到已開發國家的管道，而不透過中間商從中剝削價格。通常，這類的貿易組織有其基本銷售的對象，例如：宗教或社區性機構。第三波發展是因為有一些關懷自然的零售商投入這樣的市場，他們開始將公平貿易的商品促銷到大眾市場。另類貿易組織甚至引進主流商品，並且開始開創一些品牌。這段時期，公平貿易認證的標章也有助於歐美市場中將公平貿易的概念從邊緣帶入市場。最後一波浪潮則是公平貿易商品在主流市場中穩定成長。正如Taipei Times 2006年3月30日的報導，英國最大的量販店特易購（Tesco）都有公平貿易的商品上架販售。而且，這些商品2005年在英國的營業額高達一億九千五百萬英鎊（新台幣一百一十億元），相較2004年成長四成。

       相對來說，公平貿易在台灣是屬於比較陌生的名詞。2006年5月台灣第一家公平貿易商品的專賣店Earth Tree在台北成立。而在日本，有一家專門銷售公平交易商品的商店間品牌：People Tree。這是英國民間環保團體Global Village在日本努力了十多年所創立的品牌。原先Global Village 1991年在日本成立，1995年有家公平貿易的公司（Fair Trade Company KK）進駐日本，採用日本設計師的雅緻風格，並於1998年在東京成立旗艦店，直到2001在倫敦成立People Tree，隨後，這個品牌兼商店於2005年在東京開幕。因此，就亞洲而言，公平貿易的消費概念在日本的發展較台灣更早，應該也會比較普遍。

公平貿易的公平與公益
       李宜娟（2007b，頁74-75）藉由生產、認證、進口以及銷售四個面向，詳細說明公平貿易相關非政府組織的架構。IFAT（International Fair Trade Association，國際公平貿易協會）的功能與任務在於「針對符合公平貿易標準的組織授與『公平貿易組織標章』（FTO Mark），使消費者易於辨識全球符合標準的公平貿易組織團體」；並且具備把關的功能，讓合格的生產者有更高的能見度。至於第二個面向：認證，則是由FLO（Fairtrade Labelling Organizations International，國際公平貿易標章組織）擔任訂定認證標章的原則，讓公平貿易的產品，特別是農產品得以進入主流市場，也讓消費者可以放心購買。FLO的英國區域組織稱為公平貿易基金會（Fairtrade Foundation），除了協助認證或檢驗英國公平貿易商品的零售商或批發商；也投入推廣宣傳或教育研究的工具。EFTA（European Fair Trade Association，歐洲公平貿易協會），主要統籌從亞、非、拉丁美洲等開發中國家進口弱勢團體生產商品的業務。最後，至於商品的銷售，NEWS（Network of European Worldshops，歐洲世界商店聯盟）則是遍布歐洲的專售公平貿易商品的商店，這個聯盟提供開店的相關資訊與諮詢。由於這些組織的合作，也難怪公平貿易在歐洲推廣有成。

       在慈善的動機背後，公平貿易的運作營運是不是真的仍舊維持其初始的訴求－公平又公益？2004年天下雜誌，蔡明洵的報導中就已經提出對於公平貿易咖啡是否真的可以利益咖啡小農的質疑。除了對於有些企業，例如星巴克，購買公平貿易咖啡的動機存疑。他們是真的基於企業社會責任亦或是僅為了戴上美麗的光環而吸引消費者的公關手段。對於公平貿易組織的作法也多所保留。這樣的質疑一直持續到2007年6月，仍有英國的經濟學者進行研究並對於公平貿易組織提出相當具體而且明確的質疑。

       Booth & Whetstone（2007）在他們的文章中主要討論公平貿易咖啡的市場機制以及公平貿易的問題。首先提到公平貿易咖啡市場固定價格的定價模式未必對於咖啡小農有利，因為這樣的計價模式會造成因市場供需的物價以及經濟資源重新分配的負面影響。甚至會造成生產者在生產的技術上無法進步或有所改良，無法生產精緻的產品。Lyon（2006）在瓜地馬拉進行為期兩年（2001-2003）的民俗誌研究，對象是公平貿易咖啡農。在論文中，他指出過度強調公平貿易消費會弱化市場的轉型潛能。

       至於補助金（Fairtrade premium）的來源是來自於1)公平貿易從消費者購買商品中直接索價；2)要成為公平貿易商品，生產者一定要申請FLO的認證，費用最少需要2200歐元，而且每年還要繳交最少1260歐元的續約費用；3)批發商如果要使用公平貿易的品牌，必須繳納交易額的1.8%給公平貿易組織，這是組織最主要的收入來源。對批發商來說，這筆成本自然會轉嫁給消費者。這也是公平貿易商品價格較現貨市場為高的原因。這筆收入的50%是組織用來宣傳促銷自己的品牌，剩下的收入大多花費在認證或產品開發上。真正被提撥到照顧弱勢生產者個人或社區中教育或醫療福利則相當有限。對消費者來說，之所以樂意花費稍高的價格購買公平貿易商品，純粹是基於慈善的動機。在了解補助金的來龍去脈之後，Booth & Whetstone提出反思，以這樣的方式行善未必會比直接捐款給慈善單位讓需要幫助的人受益更多。再者，組織內部也較容易產生貪腐的情況。

       另一個問題則是貧困的農夫沒有充足的資訊來源可以知道自己的作物價值，如此一來，就容易被壓榨或剝削。另外，消費者對公平貿易產品的信任也被濫用，有些公平貿易認證過的咖啡會和一般咖啡混合。
公平貿易的另一個主張－環保，也受到質疑。Booth & Whetstone（2007），引用一份文獻的報告，指出加拿大的一個非政府組織利用全球衛星影像發現某個協會或組織中有五分之一的公平貿易咖啡非法種植在雨林處女地，而且相同的情形也發生在祕魯（頁33）。

       本文所引用的兩篇歐美學者的研究，除了批判與檢討公平貿易的問題之外，也提出建議，期許公平貿易可以真公平。例如：Booth & Whetstone指出自由貿易（Free trade）才是真正可以幫助弱勢生產者脫離貧困的解決之道，詳細論點，在此不贅述。而，Sarah Lyon則是建議如果真的要達到公平貿易夥伴關係之間真正的公平，應該要讓弱勢的生產者參與公平貿易聯盟網絡中的行政決策過程以及目標的訂定。

結論
       我們不可能不消費，從消費者的角度而言，支持公平貿易商品無非是因為環保，或是基於對開發中國家貧困的農民表現慈善，這是倫理消費。然而，正如智邦生活館總經理陳豐偉在山本良一編著的《60億人的幸福互助會－改變世界的用錢方法》推薦序中所說的如果倫理消費「只是為地方上產生一些富有的農民、民宿主人、美味媽媽餐館，卻不能帶來一些純商業體制下做不到的事情（如：社區課輔、老人送餐、農民學堂、推廣自然農法），這恐怕就不能稱為倫理消費。」不論是購買有機或是當季當地產品，都和公平貿易消費一樣，都是屬於綠色消費，在良善美意的前提下，也有造假的疑慮。如何在我們花錢之際又同時可以和大自然、和世界上其他人的關係結個善緣，荒野協會理事長李偉文推薦《60億人的幸福互助會－改變世界的用錢方法》，我們可以從中找到行動入口、方法或點子！

參考資料
Booth, P. & Whetstone, L. (2007). Half a cheer for fair trade. Economic Affairs, 27(2), 29-36.
Lyon, S. (2006). Evaluating fair trade consumption: politics, defetishization and
producer participat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nsumer Studies, 30(5), 452-464.
Nicholls, A. & Opal, C. (2005). Fair trade: Market-driven ethical consumption. London: Sage.
李宜娟（2007a）。販售希望的小店--公平貿易商品初探，《大自然》，94期，頁72-77。
李宜娟（2007b）。撐起希望的大傘--公平貿易背後的推手，《大自然》，95期，頁70-77。
蔡明洵（2004）。公平交易咖啡－誰的公平？《天下雜誌》，308期，頁168-169。

網路資源
吳子鈺（2007年12月21日）。全台首創公平貿易咖啡第一線經營，取自：
http://e-info.org.tw/node/29256
王茜穎（2007）。一個日本歐巴桑餵養一萬尼泊爾人，商業周刊，1047期，取自：                                http://www.businessweekly.com.tw/article.php?id=29231
邱花妹（2005年1月26日）。倫理消費：用消費力展現你的價值觀？取自：                                        http://blog.roodo.com/wobblies/archives/9262.html
Fairtrade increasingly popular in Britain公平貿易產品在英國日漸受歡迎，Taipei Times（2006年3月30日），取自：http://www.taipeitimes.com/News/lang/archives/2006/03/30/2003300068
陳豐偉（2007年8月2日）。買原住民野菜水餃，協助達魯瑪克族人重建石板家屋。取自：                      http://blog.eroach.net/index.php?load=read&id=130
公平貿易小店 Earth Tree，網址：http://www.earthtree.com.tw，網誌：                                             http://tw.myblog.yahoo.com/its_fair_trade
People Tree，網址：http://www.peopletree.co.uk